《诗经》曰：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”这诗句被千古传唱。一种深刻的思念和一种心灵的叹息总叫人升起美的遐思，从此，“在水一方”成为古典诗词中一个明丽又带点忧伤的意象。这“水”，当然是秋水，是安静、明丽、深邃，甚至有些微寒意的水。从《诗经》出发，“秋水”是顾盼生辉的，每每叫人旷达，叫人沉醉，叫人思绪万千。
秋天往深处走，天高云淡，秋水愈发清美。秋水的美又把风景映照得十分空明、洁净，甚至宏远。宋朝谢逸有《渔家傲》写道：“秋水无痕清见底，蓼花汀上西风起。一叶小舟烟雾里，兰棹舣，柳条带雨穿双鲤。自叹直钩无处使，笛声吹彻云山翠。鲙落霜刀红缕细，新酒美，醉来独枕莎衣睡。”碧波蓝天，美如碧玉，笛声回荡，山色苍翠，这自然是一幅美景，但更见生活的诗意。清朝陈步墀也写了一首《渔家傲》，似乎意境更空阔，心醉的程度也许更醇些：“浪絮浮萍江海里，秋云遮断秋山紫。棹入芦花船不系，风景异，斜阳天外余霞绮。钓得碧鲈刚半醉，苍茫长伴烟和水。恰好前汀眉月起，人两地，溯洄从此销魂矣。”宋朝朱熹（一说为程颢）写有《秋月》一诗，更叫人心旷神怡，超然忘物：“清溪流过碧山头，空水澄鲜一色秋。隔断红尘三十里，白云红叶两悠悠。”清澈的溪水流过碧绿山头，又一泻而下，夜色溪水如此明朗、澄清，这秋景，把人世间隔在三十里之外，白云红叶，又自由自在得很。这里，秋水，肯定有着许多诗人的寄托了。
“碧水涵秋空，幽花映奇树。茅亭四面开，是侬钓游处。”这是明朝龚诩的《秋水亭》，一派自在的闲情，身心在幽静之中全打开了。其实，在村野的景色里，秋水自有其独特的气质。宋朝张耒写有二首《海州道中》，其一曰：“孤舟夜行秋水广，秋风满帆不摇浆。荒田寂寂无人声，水边跳鱼翻水响。河边守罾茅作屋，罾头月明人夜宿。船中客觉天未明，谁家鞭牛登陇声。”鱼翻水响，罾头月明，这是静静的苏北农村夜景，虽说环境偏于静寂，色彩不见得温暖，但诗人观察细致，感受深切，自有一番特别的意味。宋朝翁卷写有《野望》一诗，写得浅淡、单纯、明净，是空朗的写意画：“一天秋色冷晴湾，无数峰峦远近间。闲上山来看野水，忽于水底见青山。”画面醒豁清晰，秋色本虚无，着一“冷”字，秋色实在起来；远近山峦伸向天边，是静景，但境界阔大；三四句诗意简单，野水和青山却给画面添了萧散的野趣，倒是切合了诗人的闲情逸兴。
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”，这是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中的名句，实际上，秋水长天，正是秋天最胜之景，惹得诗人们总想融入其中，像梦一般享受无边风月，或者放飞着逸兴豪情。宋朝张孝祥的《念奴娇·过洞庭》写得最美。我们读一读上阕就特别有感受：“洞庭青草，近中秋，更无一点风色。玉鉴琼田三万顷，着我扁舟一叶。素月分辉，明河共影，表里俱澄澈。悠然心会，妙处难与君说。”诗兴是勃然的，“宇宙意识”也不是肤浅的，画面是静谧开阔的，内心世界又是恬宁的，词人的心被宇宙的空明净化，朗朗之景又被词人的纯洁净化，多么晶莹的境界，读来叫人有十分的亲切感、快意感，而“妙处”，其实就是心境了。唐朝刘禹锡的《望洞庭》写秋水长天，也境界远大：“湖光秋月两相和，潭面无风镜未磨。遥望洞庭山水翠，白银盘里一青螺。”全诗轻轻着笔，一个“和”字下得工练，描摹出水天一色、玉宇无尘的融合的画境，而“镜未磨”又表现了千里洞庭的安宁温柔；皓月之下，洞庭山水愈青翠清澈，山水浑然一体，像银盘里盛放着一枚青螺，十分惹人喜爱。全诗短短二十八个字，荡思八极，奇思壮采，艺术表现力惊人，传达出诗人高旷清超的襟抱。再读李白的《游洞庭湖》：“南湖秋水夜无烟，耐可乘流直上天。且就洞庭赊月色，将船买酒白云边。”这是内涵丰富、妙机四溢的浪漫主义杰作，无边洞庭多么富有、多么慷慨！“赊”月色，去“买酒白云边”，虽是异想，却是奇情，壮阔的月色之中，诗人已忘却尘世一切琐屑，有着十分酣畅的诗意和心意！
唐朝大诗人王维的“秋水”情怀很丰富。他在《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》中写道：“寒山转苍翠，秋水日潺湲。倚杖柴门外，临风听暮蝉。渡头馀落日，墟里上孤烟。复值接舆醉，狂歌五柳前。”全诗音、画、音乐结合得完美，刻画了诗人和裴迪两隐士形象，风光人物，交替行文，相映成趣，闲居之乐和真切友情，都是叫人十分感怀的。其中山间泉水潺潺作响，日复一日，有守恒之意，虽是写景，却传达一种对自然的由衷热爱。王维在山水名篇《山居秋暝》中又说：“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”空山，就是世外桃源，山雨初霁，万物一新，又写月下青松、石上清泉，文笔随意挥洒，毫不着力。诗歌除了艺术上的炉火纯青，实际上还是表达对理想社会的追求，寄托了诗人高洁的情怀。王维还有一首著名的《栾家濑》：“飒飒秋雨中，浅浅石溜泻。跳波自相溅，白鹭惊复下。”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情景，以宁中有惊、以惊见宁的手法，通过“白鹭惊复下”的虚惊来反衬环境的安宁和静穆。宁静，正是诗人所坚守的境界。我们读王维的种种“秋水”意象，总可洞烛他的澄明心智。在盛唐，王维确实是一个个性鲜明的存在。他的气质是广袤旷远、幽深沉静的，值得有十分的诚意看待。
秋水透亮清澈明净，很美，当然得和美人联系在一起了。宋朝李石说“肌肤剪秋水，垂云出龙宫。”这个秋水是描写水仙花肤色的，其实也可指女子花容月貌。文人们常用“秋水”“秋波”来形容美人双眸，自然“杀伤力”极强。宋朝赵必象说“秋水盈盈娇眼溜，春山淡淡黛眉轻”，这是写眼眸流转之活力。唐代韦庄说“西邻有女真仙子，一寸横波剪秋水”，白居易说“双眸剪秋水，十指剥春笋”，也是写眼睛的明亮大方，光辉照人。宋朝晏几道说“一寸秋波，千斛明珠觉未多”，这是说，清扬的眼波比许多明珠还要透亮，极言眼神的不可抗拒性。越剧《西厢记》有一段曲词，恐怕是写秋波最厉害的：“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，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，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！休道是小生，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。”这讲的是张生第一次见到崔莺莺的情形。莺莺小姐倒未必就立马有情意的，但她的“秋波”实在威力大，张生的百般痴想，皆因秋波而起。这千古一秋波，不知荡漾了多少痴男怨女的春心！后人评曰：“‘秋波’那一句，是一部《西厢》关窍。”
“平湖秋水浸寒空，古木霜飞落叶红。石径小桥人迹断，一庵深锁白云中。”这是明朝憨山大师的一首《山居》，秋意很深。霜落石桥，人迹罕至，白云深处，却藏着寺庙烟火。全诗有禅意，反映了一种真正的践行苦修，不过，亦可感受到平稳的生命气息。全诗静美，有些冷，但纯粹，又温柔，实在叫人喜欢，能体悟到人生的一些真谛。清朝张应昌有集句联说：“闲看秋水心无事；久住西湖梦亦佳。”也真是好句子！说穿了，一个人的心情顺溜了，不和自己过不去，有一个明净磊落的境界，一切，自然是往和和美美方向走的。